运城新闻网-下雨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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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雨水

来源:运城日报发布者:李立欣时间:2020-07-30

我一直不知道“雨水”与“下雨水”有啥区别,如果非得说出个不同,或许“下雨水”可以熬米汤,而“雨水”可以入诗。

晋南人说话有个习惯,喜欢用动名词,情景感比较好。比如“搅水绳”、“和面盆”、“吃饭碗”,等等。反正运城人习惯称“雨水”为“下雨水”。

“下雨水”是个好东西,庄稼离不了,曾经的人和牲口也离不了。村子里,一眼又一眼的旱水井靠的就是这个下雨水。没了下雨水,井轱辘上的绳放尽,桶蹲底,也绞不上来半桶水来。不下雨,邻家婆婆闲了常坐在井台上,见不得人搅水,不爱听井轱辘响,偶尔,去井里担上几担下雨水,即使“大娘”“婶子”叫了,人家嘴上虽然哼了,脸却常常吊得像腊月天树上的柿子。

不下雨,村里的南池泊、北池泊没了水,婆娘们连衣裳也洗不了,夏季的青蛙都没地方叫。

不下雨,路上的溏土也厚了,人走在上面裤脚惹土,车马走在上面蹄子扬尘,唾沫吐到地上,也就是个泥疙瘩,眨眼间寻也寻不着了。

不下雨,地里的庄稼像那不洗澡的狗,模样灰溜溜的,见了人,头都不敢抬,一副不得志的样子。

天,旱久了,驴爱吼,马爱叫,人容易急。急了就骂,骂老天,骂庄稼,骂鸡狗,骂婆娘,啥话都敢骂。那种骂,对于那些老男人,就是使一使性子,像肚子胀了,得放屁。其实屁事不顶,雨该没有还是没有。

不下雨,村里那些“鬼秧子”的神婆就开始装化,就开始在龙王庙施法,或眼睛一闭,或老脸朝天,然后云里雾里,嘴唇高频抖动之中,“语焉不详”。香烧了,供献了,天上似乎有了云,有时候是过路云,有时候是遛弯云,有时候就停下了,停下了的云聚在一起,龙王好像就显灵了。

不下雨,祖母常常仰着脖子看天,看云,看月亮,看所有与雨有关的事儿。燕子哪天飞低了,孤山啥时戴“帽”了,蚂蚁今儿个在筑窝、在赶会,烟囱出烟不太顺……有时候,摸着饭碗烫了,风箱拉着沉了,就寻思着要变天,要下雨。

夏季,黑云过来的时候,也不一定下雨。人常说:云往东,一场空;云往南,水滩滩;云往西,黄河溢;云往北,龙王哭。想下雨就得有云,云来了,人就寻思着接雨水。院子扫了,井眼盖启了,屋檐下的瓮,台阶下的盆,大的小的摆了一行。雨来了,有大,有小,有猛雨,有连阴雨。有时候,雨小气得很,水珠像雾、像粉,半天下不了个地皮湿。用祖母的话说,那是“蝇子雨”“旱虫尿”。有时候,洒上一阵子,地湿了,雨水行不了檐,云像匆忙赶路的人,那雨或许就是那行人的几滴汗珠子。有时候,雨来得猛,三下两下,雨水就顺屋檐上流下,像瀑布,像水线,飘到墙上,溅在窗上,一阵子吼雷火闪,把屋顶瓦上的尘土都冲了下来。盆里罐里的雨水像泥水汤,看着脏兮兮,澄上个三两天,雨水就清亮了。雨水流进井里,井水就浑,绞出来的水,倒进水瓮里,过上几个时辰,该熬米汤熬米汤,该和面和面,吃的就是那个下雨水。

那一年,大雨过后第二天,祖父带我徒步去八里外的村子赶集,太阳歇了半天,依然亮得火辣辣。走到半途,我喊口渴。祖父说:实在渴了就趴到车轱辘壕里喝上两口,雨水不脏。我盯着路上的马车印,前方果真有几处泥洼的车轮壕,里面澄了一底儿清澈的雨水。我蹲下身子正准备用手掬水,祖父又说,就趴下喝吧,趴下喝,水不浑。于是,我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。水面像镜子一样,映出我光亮而幼稚的额头。我把嘴唇轻轻地贴近水面,那口感带着一丝土腥,裹着温热的甘甜,是那样的滋润与美妙。多少年后,想起曾经的那一口雨水,总有梦境一般的感觉。

秋天,连阴雨一下就是三五天,要么十数八天,盆盆满了,罐罐溢了,雨水下得透亮透亮。屋檐下的水滴从高处落下来,打在孩子的手心,溅出礼花一般的水珠,那种活泼,颇像娃儿们那天真的笑容与童趣。那雨水,被小手捧起,喝了,咂巴咂巴小嘴,有快乐的味道……

有时候檐下雨水打在盆子底,敲在铁桶中,落在水瓮里,音色各异,韵味不同,有急的,有缓的,有清亮的,有低沉的,那滴水声,像水琴,有悦耳之音,也有催眠之意。那声音伴着婆婆的纺车,伴着老汉的旱烟,伴着婶子纳鞋底,伴着孩童捏泥巴……那声音,你若听,它就有;你若不听,它就若有若无。它掺在空气里,像水一样,有时候无色无味,有时候却韵致盎然。

“下雨水”有时候也很烦人。麦子该收了,它却一直滴滴溜溜地下,下得麦子收割不了,下得麦捆子进不了场。麦个子一潮热,颗粒长芽,那是庄稼人最沮丧的事儿。或者棉花该晒,天空却淫雨连绵,晴月不开,雨水浸得朵儿开不了,疙瘩烂在地。那日子,天湿,人潮,空气都能拧出水来。家里衣裳干不了,尿布片片挂了一屋子,席子上的柿饼泛了绿,红薯片子发了霉。墙倒了,胡墼塌了,牲口圈里垫个干土都遍寻不着。地湿漉漉的,秋季麦子种不上。这个时候,马爱叫,驴爱吼,槽头老三爱喊戏,那嗓门都是雨水润过的“男高音”。

祖父那人心宽,听见隔壁老三的吼声,他就笑,笑那油葫芦嗓子,笑那一颗像筷子一样的烟黄门牙,笑那粗脖子上暴突的那根板筋。秋天的雨,丝蔓,滴滴溜溜,让人昏昏欲睡,尽管有时候收音机在祖父肚子上唱,他却鼾声伴雨,缠绵于周公。一觉醒来,油布一披,绳子一拿,绑上一块砖头往井里一放,再慢慢提上来,看了看湿水的绳子,喜眉笑眼地对祖母说:丈二结水,满了,满了。祖母说:满了?快把井眼塞了,再下就把井伞泡塌了。那时候,一井下雨水和一囤粮食一样,实在让人心里踏实得可以……

说这些,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。现在人压根不会想到去喝下雨水,也没有收集下雨水的习惯和条件。城市管网与桶装水就很便利,乡间饮水工程也很成熟,喝下雨水对于大多数人,或许只是个遥远的传说与记忆。

但那水好,是天水,是没有水垢,没有净水剂的水。它曾经像母乳一样,养育了先民数万年,它在唇腔里有禅味,有诗意,口感是轻绵滋润的,沏出的茶是透彻的,与雪水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十年前,对居家的阁楼生了想法,一个人折腾了两个月,用中国元素把楼顶整修一新,可阅读,可邀茶,可在露台上放眼看星月。阁楼上是瓦坡,雨天有檐滴之美。那年秋季,阴雨连绵,邀同道三五人,听清凉雨,饮雨水茶。友人老王兴致突起,撰联曰:

独立清风思远道;

闲烹雨水上高楼。

那意境,伴着雨水茶,唯饮者方得其妙。它妙就妙在空灵、舒润。如果把地下水比作死面饼,那雨水茶就是起面馍馍,松软,清香。

这个夏季,多雨,一连好多天,我依然用家中的老陶罐接盛雨水,沉淀两天后,熬米汤,煮面条,自得其乐。那雨水与小米在微火上凤凰涅槃,水乳交融,熬出的小米粥,色泽清亮,口感弥香,有一种无以形容的家味儿。

雨水,有禅意。它生于无形,升腾于佛域天外,与云结缘,与星月对视,游离于空无,感受了佛性,在清凉的世界里漂流,形成水滴,落入尘世,有一种点滴之美。那形态恰如坠露,可喻众生心性,在雨伞上跳跃,在屋檐上滴落,一颗颗真真切切,就那么温柔地碎了下去,汇入水流,形成一种动态的美,赋予了一种迷离的灵魂。

雨水,是自由的,又是深情的,它有一种宿命的缘,终将融进自己喜欢的生命里。它敲过竹叶,打过荷塘,落过油纸伞,落过缱绻诗,它从地上到天上,继而天马行空,又从天上到地上,行万里路,胜似读万卷书。它是行者,也是智者,它在阳光下比钻石还亮。但它有时候比血重,因为在岁月的长河里,多少烽烟血痕都被雨水冲了去……

生活不易,脚步匆匆。有时候,人真该忙里偷闲,喘喘气,歇歇脚,放下架子,拿开面子,在人生之秋的雨季,喝碗下雨水,或许能感知生命中的本真与意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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